《画语者》出了第三期,王东声在秦皇岛策划了一个展览——“海上心情·2009《画语者》提名四人水墨展”。我,北京的韩朝、李水歌,还有东声自己。尽管,三位都是才刚去年在石家庄《画语者》年展上认识的新朋友,其实对各自的作品都是很熟悉的。向往北戴河,向往山海关,向往和诸位的再次相聚。不意好事多磨,因北京连日的暴雨,和小麦在杭州机场竟滞留了七个多小时,辗转到秦皇岛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展览已于上午在秦皇岛的上层艺术空间开幕,据说来了好多人,同时也举行了第三辑《画语者》的首发式。前前后后有赖周博兄的操持。胡国印算老朋友了,当天就约了大家,驱车北戴河,参观他新装修的濒海别墅,请夜排档吃海鲜。蔡云林,吉海松是新朋友,志同道合,很讲的来。还有东声的爱人和他们的儿子王若宸,管叫天天,很好玩的一小孩,不太爱说话,也难怪,成天跟了一群大人们,有什么好玩的?期间,梅墨生也刚好来海港,一起在渔人码头吃饭,听他聊画院的事,还有气功什么的,很健谈。韩朝因为另有展览,连夜赶去天津了。水歌,一个纯北方姑娘,不难说话,心地特好。
东边是渤海,西边是燕山,于是,这里就有了一座著名的关隘——山海关,关里关外,以此为界。站在城墙上巨大的“天下第一关”匾额下,依稀腋下忽生万千兵马,风驰电掣而去。又似有轻烟一缕,漫卷西风,铁板铜琶伤英雄。关东,一马平川,让人生出多少的遐想。
借了这次画展,决意关外之旅。
二十七日,吴琼文开了车从宁波来,把我和小麦从老龙头接上,出关,沿京沈高速往北。过绥中县,到兴城。兴城古城建于明代,是宁远的卫城,清代重修后改称宁远州城。城内正中有一座钟鼓楼,登楼,可看东西南北四条街。南街有一座明代石坊,石坊下的石狮子造型很特别。在明代,宁远城为边防重地,明将袁崇焕驻兵于此,屡败清兵。努尔哈赤曾率十三万兵攻城,身负重伤而败退。可就是这位袁崇焕,最后竟落得处以磔刑,弃尸于市的下场。据说,这不起眼的小小兴城,还是我国保存完好的四大古城之一。这里靠海,当地人却不怎么吃海鲜。城楼底下,有一两个妇女叫卖虾蛄,很新鲜的样子。城,街道,店铺,地摊,歪歪扭扭,杂乱无章的组合,居然也协调的很。夕阳下,鼓楼巍峨,“袁”旗招展。登临远眺,海风拂面,颇有去国怀乡之感。低矮的民居,沐浴着金色的温暖,人群,穿行在大街小巷。卖电动车的店铺,一家紧挨着一家,尘世间的人和事,无法分辨今和古。
一路的白杨树,映着天边火烧的云,越来越红,越来越开阔。
过葫芦岛、锦州,没有往京沈老路走,而是转向了阜新。茫茫苍苍的“海上锦州”,掠过车窗夏日玉米、大豆的翠绿,飞舞的生命,舒展,拉伸,蔓延在那高高的无名山坡上。红色的加油站,繁忙的交通,大家都是匆匆的过客。踩在脚底下的这片热土,战火纷飞的暮色里的十月记忆,残阳如血。
华灯初上,我们来到义县。一座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县城,一条迎宾路,一条南关街,几乎就已经是它的全部了。兜了老半天,找到县政府招待所,这里最好的下榻之处了。和全国所有的县府招待所一样,有一个硕大的院子,院子里有喷水池,喷水池里有假山。几棵高大得超乎想像的柳树,着实吓了一跳,让人不敢相信柳树也可以长成这么高大的,竟象樟树一样魁梧。晚八时,出去觅食,已经没有几家店铺营业了。凉皮,凉面,肉,地三宝,一大盆一大盆的,经济实惠。这里居然是萧太后和耶律楚材的故乡,不可思议。
义县往北,过阜新,绕过沈阳和铁岭,直接就到了四平,进入吉林的第一个城市。
中午到四平。回老家的鲁峰,约了四平战役纪念馆的馆长,在一家朝鲜菜馆请客。沿着英雄大街,到英雄广场,参观四平战役纪念馆。馆长姓尹,好客。1946年到1948年,东北三年解放战争期间,国共两党为了控制这个战略要地,先后四次倾重兵大战四平。四战四平,近乎神话的战争。林彪,东北民主联军总司令,三十九岁,一个响亮的名字。奇迹,在这片土地上演绎,青纱帐,可以闻见生命的香甜,厚厚的黑土,掩埋,一段点燃的激情。硝烟,炽热的土地,天边,血一样的晚霞,沉沉落在残缺的城头。胜利,喜悦,热泪,象无际无边的青纱帐般的低沉激荡。
四平的太阳很猛,让人睁不开眼睛,丝毫感受不到北方天气的优越。
东边是长白山,西边是大兴安林,北边是小兴安林,南北狭长的东北平原镶嵌其中,点缀着沈阳,长春,哈尔滨,三座著名的城市。松花江,源于贝加尔湖,从西向东,蜿蜒穿越这片平原的北部,折向东北,流向遥远的西伯利亚,最终注入鄂霍次克海的鞑靼海峡。
暮色中,茫茫苍苍的城市轮廓,涂在粗糙亚麻布上的灰色天空,伸向远方的宽阔大街,一片鲜红的尾灯,熠熠闪烁。哐当哐当的铁路,穿过,架空的城市。无处不在的嘈杂,一排排细叶的白桦树被热风吹过的沙沙声,煤和蒸汽的味道,弥漫在道里道外的大街小巷里。夜,一个重工业城市的沉重呼吸,隆隆地,在耳边遥远的地方,传来。偶尔的一阵小雨,侵润这尘土的漫不经心。哈尔滨,夜幕下的感觉,像个巨人,披挂了灯红酒绿的现代文明的外衣,步履蹒跚。
问当地本土人,哈尔滨的意思,没有说得清楚的。查百度,有八种说法。
一、【满语“打鱼泡”或“晒渔网”之说】这一说法1898年出自一个俄国采矿工程师之口,1922年《哈尔滨指南》和1929年《滨江尘嚣录》都沿用了此说。
二、【蒙语“平地”说】这是1913年魏声和先生在《吉林地志》中提出的,从发音角度跟蒙语相碰得出的结论。
三、【俄国“大坟墓”之俄语“大坟墓”之说】见于1928年俄文版《商工指南》一书,说明俄国人一开始就有永久占有此地之意。
四、【“人名”说】这种说法纯粹是一种猜测,《东省铁路沿革史》中认为这个词可能是从前某个强大的统治者的名字。这一猜测有可能是对的,但到底是谁的名字,似乎无从考证。
五、【满语“锁骨”说】这又是完全的音译,因满语“哈拉吧”是锁骨之意,由此推论。
六、【满语“哈勒费延”及“扁”说】这个译音很有些相似,“哈勒费延”在满语中是“扁”的意思,引申为“狭长”,象形之意。
七、【通古斯语“渡口”说与“船渡场”说】这也是俄国人的研究成果,认为哈尔滨一词源于通古斯语,含义为船只停泊之地。
八、【女真语“阿勒锦”说】“阿勒锦”译为汉语有名誉、荣誉、声誉等含义。此说依据在《金史·本纪·卷二》中,流传较广。
光这城市的名字就已经够复杂的了。可见,这座城市所有的纠葛和变迁,会是多么的充满故事。果戈里大街,埃德蒙顿路,尚志大街,城乡路,红旗大街,三大动力路,学府路,文昌街。什么文化背景都有,俄罗斯的,满族的,中原的,古代的,文革的,整一个大杂烩。松花江,牡丹江,黑龙江,天鹅的栖息地,美丽的家园。
我们住的一个小小的商务酒店,在闹市区的一条幽静的路上,边上拐角处,一排菜市场。
雨,在我们到达的那一刻开始下起,飘洒在夜幕里。夜幕里,我们品味大馇子稀饭的妥帖。酱香骨,东北大拉皮,小鸡炖蘑菇,炭烧肉,绿豆芽拌干丝,家常豆角烀饼,都是满满当当地盛在大盘里的佳肴,价廉而味美。
夜,还是见到那深沉的夜色,透过玻璃的幕墙,把洇不开的蓝墨水般的天空,踩在脚底。声音,却在脚底持续地隐隐轰鸣,侧听,似乎是轮胎卷起了细雨的飞驰。双指压着耳朵,摈去所有的嘈杂,从阳台上,眺望城市远处的高楼和烟囱,那剪影,却显得是那样的安详和静谧。
三十号,我们往北,去黑河。
经兰西,青冈,明水,拜泉,克东,北安,孙吴,到黑河,550公里,整整走了一天。过北安,进入小兴安岭的农场区,沿途二龙山分场,引龙河农场,襄河农场,龙门农场,五大连池农场,红色边疆农场。此起彼伏的大豆地,玉米地,远远地,望不到头。在红色边疆,沿着黑龙江,东边就是俄罗斯的远东地区。金色的阳光照耀在密密层层的白桦林里,印衬着远处高阔的天空,清澈而明亮。汽车载着我们,在这唯一的漆黑的柏油路上移动,被两旁绵延的玉米地挤压着,绿色的浪,阵阵蠕动,溢满了不堪承载生命运动的坚实的路。我们,渺小,低微,无助。这世间,可敬佩的是人类劳作的印记,建筑,农场,道路,还有现代化的汽车,飞机,这所有的一切,都在悄悄地试图改变自然,改变这自然界瞬息万变的本性。自然,如流水一般,象风儿吹拂山头,象游云一样,轻轻地投影在大地上。自然的力量,静静地吞噬着劳动的痕迹,钢铁的坚强。我们都是自然的产物,生息在这天地之间,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随着春夏秋冬的季节更替而劳作,而休憩。自然赋予我们的力量是绵长而恒久的,就像这长白松,就像这白桦林,就像这人类自己开垦的一望无际的玉米和大豆。
黑河,在黑龙江边上,一座不大的城市,簇新的楼,整洁的马路,形象很好,人也不多。对岸,俄罗斯的远东第一大城市——布拉戈维申斯科。我们在边境的桥上远眺,蔚蓝的天空,象大海,深邃,高远。他们的城市没有我们的粉饰,没有太多的霓虹灯,没有太漂亮的江边公园,没有太高大的城雕,没有太多整齐的标语,一群男女在江上自由地游嬉。黑河的水并不清澈,近岸,很好的沙滩,挤满了消暑的人们,小孩的乐园。
瑷珲,是一座城,在黑龙江西岸,五几年以后改为爱辉。古代称黑龙江城,满语称萨哈连乌拉霍通。1858年后叫“瑷珲”。
1900年,庚子之乱,经营了两百多年的古城,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只剩一座魁星阁,孤零零地矗立在残垣败壁之间。《瑷珲条约》,沙俄割占了中国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60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恩格斯说,俄国不费一枪一弹“从中国夺取了一块大小等于法德两国面积的领土和一条同多瑙河一样长的河流”。
“爱辉历史陈列馆”,1975年建的,原来叫“爱辉反修展览馆”。展馆前面就是修葺一新的魁星阁。在草丛里,无觅,血和火的印记,除了游客,还有野卉。走在洒满阳光的林荫道上,惨白得就像去了王字旁的“爱辉”一样,完全没有了“瑷珲”的感觉。停车场,旅游纪念品的商铺,摆地摊卖土特产的商贩,冷饮摊,偶尔一嗡而过的大堆游客,所有的景点都是如此。有卖“姑娘”的,当地产的一种小果,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黄褐色的护衣,里面是一颗黄绿色的娇嫩可爱的果实,像缩小了的西红柿,有青草味。
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哈尔滨去。
五大连池到底是一个城市还是一个风景区,直到我在这里住下了也还是云里雾里的。或许是因了这景而生的一座新城罢,为了开发旅游新资源,不惜割断历史的沿革,也不知谁之罪过。
五大连池是一个和火山有关的地方,所谓的池,也就是几个相连的火山堰塞湖。因了着火山,于是,这水就具备了各种各样的神奇作用,含有什么什么的元素,可以治病,可以健身。
龙门石寨,是我们在景区门口转悠的时候,被一个导游领了去的地方。无边的黢黑的石头,滚了一山坡,象海,象流淌的黑的河。石隙间,各色植物,叫不上名来。让人知道,这石头是静止了多少年了。北方的阳光,穿过白桦、黑桦的树梢,轻轻跳跃的燥热,戏谑着沉睡的黑色的光亮,苔藓,悄悄地爬上石头的皱褶。花儿,迷离在光与石的罅隙间。近山脚,密密匝匝的松树,和平时看到的不一样,矮矮地挤成一堆,还是不知道它的名字。高高的白桦林,幽森的小径,使人想起蘑菇的家,很美。
巨大的火山口,仰面苍穹,蔚蓝得不着一丝云彩。上天的杰作。
东北的夏天,炎热,竟和江南的一样。只是,通透的大地,没有了迂回曲折的燥闷,心,也随了天上的云彩,自由地舒卷,飞过黑松林的树梢。黑色的土地,风,还有飞翔的鸟,在一晃而过的白桦树影里,化而为了一片片的绿色。穿越大豆和玉米的长长的阡陌,安静的柏油马路,一泻,在这坡和那坡之间,零散的牛羊,缓缓而退,退去远处的层层相叠的绿和黄。太阳,斑斓地洒落在厚厚的大地上,多么耀眼的光彩啊,变幻着美丽的世界。
繁华的中央大街,一直延伸到松花江边的防洪纪念塔。圣索菲亚大教堂四周兴高采烈地生活着一大群的人,还有呼喇飞起的一大群的白鸽。西十四道街,从东走到西,三四百米的距离,灰蒙蒙的贴满各色广告的楼道和台阶,曾经的鲜活,被网织在了过道上错综复杂的那一堆电线上了。灿烂的服装店和日本料理,尘土中拭擦出来的一小块镜子,闪亮着,令人炫目。街边旮旯里,还是卖“姑娘”的大爷。
松花江水,滚滚东流。
生活在着美丽江边的人们,迈着幸福的现代脚步,整齐而有序,活象那一陇一陇的大豆和玉米。
2009.8.8—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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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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