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
十五号到东山,真正到了太湖了。记得二十多年前,年少的我,第一次站在湖州织里的芦苇荡里,远远地,遥望那水天一色,心中的襟动,彷佛昨日。太湖很近,可在心里很远。
东山是伸到太湖中的一片半岛,是东洞庭山的简称,对面的西山,据说嫌其名不吉,现改叫金庭山了。其实,东山在一百多年前还是一座岛屿,后来因三江淤塞才连了陆地的。最高的山叫莫里峰,又叫胥母山,都是有些典故的。文徵明说:洞庭两山,为吴中胜绝处。有具区映带,而无城闉之接,足以遥瞩高寄。诚然,一望弥远的湖山,天际归舟,点点白鸥,摇曳的芦荡,这太湖,真切的样子,让我有些感动。
三山岛,本世纪初才通上电的一座孤岛,在茫茫太湖的深处。古老而高大的银杏树和枣树,俯偃相生,累累果实,缀满枝头,青白相间,不辩枣杏。成片的橘树,成群的鸡鸭,连绵的荷塘,一个十足的世外桃源。只是,旅游已经开发了,游客们花枝招展地穿梭在岛上的每个角落,饭店、旅馆的“标签”,贴满了这里的大小院落。在中峰的板壁石前,村里的吴书记得意地指点着他的江山,美好,似乎像今天的日头一样,炎热,洋溢着躁动。点缀在三山周边的是泽山、蕨山两岛,飘渺于粼粼烟波之上的米家图画。这里,陶朱公“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这里,勾践回棹返越之途。故事,轮回,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之河,恍如一声叹息。太湖深处,七十二峰何在?对面,西山的缥缈峰,可是西施绰约的水袖长舞?没能见到宋文治画里的三桅风帆,只有偶尔突突驶过得机动渔船,日光映照,水天间,拉长的一抹乌影。
“山中幽绝处,当以此居先。绿竹深无暑,清池小有天。笑啼罗汉像,文字道人禅。最好梅花候,高窗借过年”。古人写紫金庵的诗,挂在寺里卖。西卯坞,当是莫里峰的余脉罢,竹树参差,流水淙淙。映掩其间的就是这小小的庵,两进,罗汉堂和净因殿,边上一个茶室,听松堂。和甪直的保圣寺一样,这里的罗汉也是泥塑像,精妙的很,十六尊,陈列在大殿两侧,据说是南宋时旧物。门口的《净因堂碑记》说:“罗汉像怪伟陆离,塑出名手,余游苏杭名山诸大刹,见应真象特高以大,未有精神超忽,呼之欲活如金庵者。”罗汉堂前,两棵高大的桂花树,枝繁叶茂,也八百年前所植。坐桂树下,与久一、冬冬、祥莲,一杯碧螺春,勾勒三两张小画,抄录一二段文字。
在启园,呆了整一天。午饭是由宾馆派人送餐到镜湖厅吃的,为了有更长的时间画画。“临三万六千顷波涛,接七十二峰之苍翠,蕴隐逸林下之志,藏吞吐天地之气,极包孕湖山之胜”。这启园的立意,大概就在此了。园很大,曲曲折折的长廊,贯穿了大半个园子。启园,原是姓启的人的私家花园,后为席姓人所得,改称席家花园,现依原名。你说这身前身后,功名利禄的,看看眼前的七十又二峰,三万六千顷,有什么呀。因为少人的缘故罢,这桥,这轩,这池,这假山,这亭榭,这堂阁,这荷,这院,这松,这芭蕉,静静地开放在阳光底下,竟也如此地安闲。与本虹同坐翠微榭,远眺阅波阁,层层叠叠的爬山虎,铺满了瓦背和墙壁,悬下,串串的绿。
天雨,从湖上而来,来自天际的云端,来到立于长廊之上的我们这些在启园赏景的人的眼前。风,急速地掠过身后的那片池荷,飒飒有声。串成丝,连成片的雨点,密密匝匝地砸在栏杆的外面,溅起阵阵雨雾。延伸在湖面上的御码头,倏忽不见了影子。优雅而矜持的园中花草,沐浴在了铺天盖地的暴风骤雨之中,顿消娇媚。
俗事缠身,往返于苏杭之间。过檇李故地,吴越之战,吴王阖闾命殉他乡。蛮夷之地,悲风激荡。夏天的雨,飘在太湖南岸的高速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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